記得,是兩年前我當外科實習醫師的一天下午,正在病房為病人換藥的當兒,擴音器播出了我的名字,要我迅速到八樓開刀房。
我放下工作,飛奔到開刀房,順眼瞄了瞄牆上的手術排定單——原來是急診的開心手術。
想起上一回胸廓內那顆活活生生、躍動壓縮的心,我不禁興奮起來,迫不及待地換上手術服,帶好頭套、口罩,套上木屐,ㄎㄧㄌㄧㄎㄛㄌㄛ地步入無菌手術室。
病人還沒推進來,手術室�堣w經展開好一陣忙碌。麻醉醫師、麻醉護士、開刀房護士、心肺機技術員等,都熟練地準備他們的「道具」;心臟外科主治大夫和總醫師,正研判著病人的胸部X光片,我湊上前去受教。
經驗告訴我們,那是一顆「風濕性心臟」,由於長期鏈球菌感染導致的風溼熱疾病,使病人的心臟瓣膜嚴重受損,房室瓣膜縮窄合併閉鎖不全,造成病人心力衰竭的致命情況,而立即開心作「心臟瓣膜置換術」是病人生存的僅有機會。
一位瘦骨嶙峋、氣如游絲的五十餘歲女病人,端坐在病床上被推了進來,顯然她的心肺功能無法負荷平躺姿勢。為了遷就病人,手術台頭半段也調整為直立,才將病人移到台上,麻醉護士在病人胸前接上心電圖監測器,並在手臂靜脈備妥輸液導管通路。
在導演兼主角——主治大夫——的示意下,麻醉醫師準備上全身麻醉,總醫師準備作皮膚消毒;他则和身為第二助手的我先「刷手」,此時開刀房護士已刷手畢,正整理開心機械……一切都順利地進行著。
突然,監測器現出警號!心律聲音逐漸變緩,病人的心跳即將停止了!
在間不容髮的一刻,麻醉醫師很快跳上台去,在病人上身直立,頭部後仰的不利姿勢下,從病人口腔插入「氣管內插管」——這是全身麻醉中及呼吸停止時,維繫病人呼吸換氣的一條管子;一般於病人平躺頭頸部挺直時放置就已相當不易,但麻醉醫師奇蹟似的,一下子就放入了救命的管子!隨後將她放平,在前胸實施有效的心外按摩。那顆歷經滄桑的心臟,似乎已到了生命的盡頭……
主治大夫當機立斷,決定先切開大腿內側皮膚,分離出股部血管,而後將股靜脈血液引出至人工心臟——即心肺機,代替心肺功能,來作血液循環和氣體交換的工作——經心肺機轉變成含氧血後,再輸入股動脈,供組織代謝利用。所謂「部分體外循環」成功地取代病人心臟,接下去就是開心手術!
主治大夫在病人胸部正中線劃下長長的一刀,而後電燒切割、止血、再切割、再止血,剝離皮下層,露出了胸骨,緊接著電鋸鋸開胸骨,又止血,開胸器將左右兩肺葉和被脂肪、心包膜包覆的心臟都展現了出來。
彷彿,生命的韻律在那顆不健全的心臟無力地跳躍著;自出生以來的旅程,有昂揚、有低鳴,有歡暢、有悲怨,而在今天,我們會為它畫下休止符嗎?
切開心包膜,心臟的輪廓更清晰了。主治大夫依序將連通心臟的大血管紮緊,而將靜脈中的血液引出至人工心臟,再引流入動脈;也就是說,病人的血液循環完全靠心肺機暫時取代,她心臟�堛漲撗G已不再流動。
「現在起我們要跟時間比快!」主治大夫說。
完全體外循環的時間,不得超過一小時,否則對病人不利。這真是要命的一小時,一步一步、一針一針,既要小心翼翼、確確實實,又要俐落快手、爭取時間,絕對不能有一絲一毫差池。
那是一幕無法預演的重頭戲,演砸了,永遠沒有「再來一次」的機會!
醫者的手術刀下掌握的是幾近於主宰的權力,而當這種權力變成一種責任時,那將是多麼沉重的負擔?!而一個原本被生命主宰的人,要成為一個可以主宰一份生命的人,那又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和毅力?!
我抬頭望著「主宰者」口罩上那對清明的眼神,篤定而充滿自信,是了,就是這份堅定的自信心,讓所有的難題都變得容易起來!
涼水冷靜了纖維顫動中的心臟,主治大夫在心臟上銳利地戳下了一個刀痕。我負責將心內的餘血用吸管吸出,要注意吸管不能直接貼附到心壁。我一面謹慎地做著份內的工作,一面仔細地將視線投入病人的心�堙C
蝕損的辦膜被取下,人造瓣膜一針一針地和病人的心壁結合起來,這是項需要一顆科學家的頭腦配合一雙藝術家的巧手,才能完成的艱鉅工程,每一個針眼都要絲絲入扣,天衣無縫,不能投機取巧,也不能將錯就錯。
在不到一個小時內,主治大夫及時縫合了這顆受創傷的心,然後解除了大血管的束縛,讓血管重新在心內奔流湧動,以電擊刺激心搏,靜止的心臟於是恢復了有力的跳動,而後一層一層地從病人體內撤退出來。
手術結束了,是不是成功,還要看病人能不能安然度過危險的頭幾天而定,而真正的成功總是來得很緩很遲的。
夜裡三點多,主治大夫還流連於外科加護病房。碰到一位一心以病人為重的大夫,我們永遠不曉得他如何會有如此源源不絕的精力付出,內心不禁興起無比的崇敬,另一方面也深自期許。
病人終於康復了,當她望見胸前那道長長的傷口之時,她可曾想到︰那曾經是多麼扣人心弦的一種組合?!
後記︰這是發生在長庚醫院的真實故事,平實地寫下它,只是對生命與心靈的部分解剖,以留下個人醫者生涯的一個逗點。
(69.1.9.寫於金門榜林)
【眉批】28年前發生的事,今日仍歷歷在目,心臟外科主治醫師後來一路從心臟科主任、外科部主任、院長、升到大學校長,他是張昭雄醫師。在今天看來,心瓣膜置換似乎並不特別,但在當時,開心手術仍是大事一件,何況病人惡劣的條件,我很榮幸在實習醫師階段有長庚醫療團隊的啟發,使我受益無窮。(95.10.14.)